
文 | 张丽
一
一进入秋天,天上的云,就一朵连着一朵,在湛蓝色的天幕上如同大海里启航的白帆,总是把蓝天之下人们的思绪载向未知的远方。
我躺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,身后马齿苋的根叶像母亲纳在鞋垫上的花瓣,一瓣一瓣长成了一朵花,一朵一朵铺成了一幅画。几只黑色的小蚂蚁一路走走停停,最终驻足在我的脚上,好似我一样痴痴地望着一朵云发呆。当一阵风吹过,几丛耷拉着脑袋的狗尾草,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,在我的耳边低语着。
我忽然想起了什么,一个干净利落的起身后,箭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: “爸,一朵云有多重?”
堂屋里的父亲,正弯着腰将前夜在煤油灯下剥出来的一堆棉花壳铲进箩篼。他头也没有抬一下,却无比笃定地答道:“你读了书就晓得了。”
“我已经读了书了。”我挺着胸脯说。
“你才读幼儿园,以后的读书路还长。读了小学,你应该就晓得了。”父亲一边说,一边把两大箩篼的棉花壳搬出堂屋,堆在了屋檐下。 屋檐外几排竹篱笆上晾晒着不计其数的棉花,水分慢慢蒸发的棉花,和那天上的云一样,洁白轻盈,像一个个翻山越岭的梦,把我们带向远方,让我们充满希望。
父亲又折回堂屋,用鸡毛掸子掸了掸高悬堂屋正中的条幅上的尘灰。条幅上书写着“天地君亲师位”六个大字,两侧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。我问父亲这是何意,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当然无法解释,只说家家户户都这样挂着。就像天上的一朵云,这六个大字,也给年幼的我,留下无尽的想象。
我好几天没去上学了,起因是同学把一只绿得发亮的金龟子悄悄放在我的头发中,吓得我哇哇大哭,一群同学围着看我笑话。幼儿园的王老师见状,赶紧把金龟子“逮”出来丢在地上。看着爬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金龟子,惊魂未定的我,哭着跑得远远的。
王老师来家访,我躲在家里不出门,脑子里还满是金龟子那“恐怖”的样子。王老师30来岁,住在邻村,她背着一岁不到的儿子在堂屋的门缝里找寻我的身影。躲在堂屋角落里的我,看到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闪着精明又和善的光。
“阿丽,你出来,我把幼儿园大门的钥匙给你保管,每天早点去开门。”“你可以用讲台上的蜡笔画画,我把你的画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。”“我选你当班长怎么样?其他娃儿都要听你的。”……
解决小孩子的问题,没有太多的套路,只要哄一哄,给一颗糖吃,问题就迎刃而解了。我以“至高无上”的权力重返幼儿园,得意地对那“肇事者”投去了“鄙视”的目光。当然,班长的重大职责,我时刻铭记于心, 开关幼儿园大门也成了我内心无比荣耀的事情。一把小小的钥匙,就是天上的一朵云,没有人知道它在我心里有多重。
年少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,我的图画本里,浓荫蔽天的青树也不得不顶着光秃秃的枝丫立在山坡上。有一天,父亲指着堂屋里的条幅对我说:“这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。老师是上了各家供奉的牌位的。”当时农村正在开展扫盲工作,参加了“冬学”的父亲能发表这样的见解,让我心生敬意。可让我不解的是,为什么“一日为师”就“终身为父”了喃?难道像王老师这样的女老师也能为父?
关于一朵云重量的追问,似乎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,而这个新问题又开始萦绕着我。逢年过节,父亲总要带着我点燃香烛,虔诚拜谒,每每黄纸青烟升腾时,日常里活蹦乱跳的我会安静下来,怔怔地望着烛光青烟里光芒闪耀的“师”字,一种莫名的敬仰之情和神圣之感油然而生。很多次,我站上高板凳,企图踮着脚尖去摸一模“站在”墙上的“师”字,耳边却总是响起父母的告诫,赶紧将手缩回来,还是担心沾满尘灰的手亵渎了“师”的神圣。
我从高板凳上跳下来,跑出堂屋,屋檐下晒干的棉花早已欣然盛开,如天上的云娃娃笑逐颜开。此刻,天上的云在缓缓移动,我在屋檐下望着它们,好似堂屋里的“师”飞到了云上,也在天上看着我。
我想成为一朵棉花,一朵天上的云,跟随王老师的脚步,在云海里纵览千里江山、吐纳万千气象。云朵下的我这么想着,云朵上的恣意想象已定格成一生的底色,在人生的长卷中铺展开来。
一朵云不重呀,轻轻一吹,不就向着远方飘去了么?
二
父亲说过,上了小学就知道一朵云有多重了。为此,我无数次期待着从小学课本里或老师的口中获得答案。
我的小学老师姓汤,50来岁,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骨瘦嶙峋。他一个人包揽了我们所有的学科,语文、数学、体育都是他。每每放了学,我们总会看到他或扛着锄头、或挑着箩篼、或背着背篼走出办公室,行色匆匆地走向田间地头。在那个年代,这是村小老师们的常态,课上是“先生”,课下是“农民”,双重身份在他们身上交织成一朵云的模样,让人在一次次仰望中,心生憧憬。
汤老师总是穿一身深色衣服,衣服上缝着颜色各异、形状不同的补丁。给我们上课时,他总是在讲台上来来回回、激情飞扬,衣服上的补丁也随着他不知疲倦的脚步来回移动,路过我们的目光,扫过黑板,滑过书本,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三尺讲台上。那些补丁,就像汤老师日常辛勤耕耘的农田里拔节生长的一茬又一茬庄稼。每每回想起这样的画面,我的思绪就要回到云朵下的村庄——风吹绿了一块块秧田,吹过黄澄澄的玉米棒子,吹来了瓜棚下四季豆的清香,以及大雨过后泥土的芬芳。
冬天里,几乎每个孩子的手脚都会长冻疮,有时冻疮还会爬上我们的脸颊,侵略我们的耳朵。汤老师会提几个“火笼”到教室来,同桌的两人可以把脚伸到“火笼”上烤火,不一会儿暖意就从脚底蔓延到全身,脚上又红又肿的冻疮便在腾腾热气中痒了起来。我们不敢脱下布鞋用手挠,也不敢跺脚,只好和同桌格外小心地你踩我的小拇指、我踩你的大拇指,生怕踢翻了“火笼”。我们的脚在桌下“打架”,不时还会发出一阵努力克制的笑声。汤老师并不会责骂,反而一本正经地开起玩笑来:“你们几个娃娃的脚爪爪又痒了哇?”刹那间,教室里哄堂大笑起来。现在想来, 那冬天里的“火笼”,也像一朵棉花做的云,用最原始的温度温暖着我们成长的岁月。
汤老师也会骂人,而且还很凶。一次课间,我们没见着汤老师的人影,便自顾自地跑到操场上嗨耍,谁也没有理会催促提醒的上课铃声。哪知汤老师早就从坡上赶了回来,他站在教室门口,手上挥舞着一根纤细的黄荆条,扯着嗓子把我们吼进了教室。 “你们的脚爪爪是真的发痒!”汤老师怒目圆睁,手里的黄荆条倏地垂下,一条弧线敲在讲桌上,我们“砰砰”的心就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。我们在教室里站了整整一节课, 我看见他穿反了的褐色毛线背心,因常年翻洗已有些变形、松垮,到处都是线头,就像语文课本中的逗号、句号、感叹号、省略号,这竟给了我无尽的想象。我在心里将他训斥我们的每句话后面加上不同的标点符号,把它们变成云朵上的儿歌、童谣,这样默默地想,悄悄地笑。 谁承想,在汤老师的训斥声中,他身上每一块补丁、每一个线头,都是一颗文学的种子,种在我童年的云朵之上。
那一节课,真有意思!
此后,那根黄荆条就立在讲桌旁边,我们再也没敢造次。
课本《自然》书里说,云是无数颗小水珠形成的,那应该有多少小水珠呢?
我在作文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: 我想变成一滴水,落在地上,煽动阳光编织的翅膀飞上天空,长成一朵大白云。
汤老师在语文课上声情并茂地朗诵了我的作文,并深情地遣起词造起句来:假如我是一朵云,我会让狗尾草跳舞,让金龟子唱歌,让蚂蚁找到回家的路,让龟裂的土地如鱼得水。
那一刻,我似乎对云的重量有了一些感知。
三
下午放学回家,我追着夕阳走了四里山路。蜿蜒的山路并不是匍匐在脚下的坦途,陡峭和崎岖不能阻挡我和小伙伴们,在天不见亮的清晨打着火把上学的脚步。路边纷乱的杂草、不知名的野花、林间的小鸟,成了我初中三年的挚友。
一群妇女在村里的堰塘边搓衣服,我从她们身旁路过时,她们毫不遮掩的议论飘进了我的耳朵。她们说,村里来了一位年轻的老师,下午已经把行李搬到了学校。
妇女们口中的年轻老师,正是罗老师。那年,他19岁,刚刚中师毕业,就来到了村里。每天下午放学,他都会从村子的井里打水,挑清水做饭洗衣,有时会上山帮乡人采辣椒、摘棉花,或者给我这样的初中学生补补功课。晚上,他便点着煤油灯在寂静黢黑的学校里学习自考的书籍。
守在这样一个乡村学校,拿着一百多块钱的工资,就为了一箪食、一瓢饮吗?
有一天,罗老师帮父亲把一筐棉花抬回家,父亲说,你年轻又有文化,为啥子留在这里耽误大好前程呢?
罗老师笑了笑,帮父亲把筐里的棉花倒在竹笆上,熟练地用手迅速将棉花摊开。他说,一届200多个同学,都在不同的乡村教书,等自考拿到专科学历后,就到乡上的学校去教书。听说以后,村里的学校,也会合并到乡上去。
罗老师的人生际遇,正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村现实。 一茬又一茬学习拔尖的初中生怀揣荣耀进入师范学校学习,三年后,他们像天上的云朵一样,被风吹向了尚且贫瘠的乡村大地。乡村的一草一木,无论花开和结果,都把根生长在他们用才华和岁月垫成的铺路石上。
生命的磁场,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影响着我人生的走向。我成了这条铺路石上的一朵小小的云。
农村的夏天,铺满阳光、天高云淡,声声蝉鸣似催促着初中毕业的我们奔赴各方。一天正午,乡上的邮递员顶着火辣辣的太阳,骑着自行车到了我家门口,车子还没有停稳,他就急忙从车后面驮着的绿色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:“真了不起,你是我们村里走出来的第一个老师!”因烈日暴晒和跑得过快,他的脸又热又红。
我站在家门口的桃树下,急忙拆开信封,简阳师范校的录取通知书赫然映入眼帘。曾经翘首以盼,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天上的一朵云,如今梦想成真,顿感一朵云的重量着实不轻。正在地里干农活的父亲,一把丢下手里的锄头,飞奔回来。邻居们也三三两两围过来,向父亲道喜。那天,父亲的笑容和天上的云朵一样,多么纯粹。成了一名让人羡慕的中师生,站在云朵下,我的眼眶湿润了。
一天傍晚,我拿着书,用录音机放着普通话磁带,在屋檐下一边听一边跟读。因为从小发音不准甚至夹杂乡音,不仅在师范校里被同学嘲笑,而且也担心以后走上讲台误人子弟。这里绝没有责怪汤老师的意思,在那个知识贫乏、农村小学师资严重不足的年月里,一个农民教师每月拿着几十块钱的工资,一边教书育人,一边耕种养家,这足以让我敬重。我甚至有些庆幸,因为发音不标准,才让我更加地努力练习,一点一点绽放自信的光芒, 也更深知农村的孩子多么急需像一朵云的老师,引领他们飘向远方。汤老师对我学习的启蒙,他与乡音,构成了我生活的乡村底色,我又怎么忘得了?
父亲端着一条矮板凳坐在旁边听着,我念一段停下来后,他说:“跟电视里新闻主播念得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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